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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科托:人们对非洲最大的误解,是把它视为一个整体

2019-10-23 12:16:27
[摘要] 而对于这片大陆上的国家,我们似乎习惯了把它们看作一个模糊的集体,如同一团暧昧的云团。谈到非洲国家,我们很容易搞混它们,觉得它们彼此之间都差不多,会用一个简单的“非洲”概念去囊括它们,而在米亚·科托眼里

在今天的世界地图上,非洲大陆已经成为我们心目中“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对这片广阔而神秘的大陆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成见。至于这个大陆上的国家,我们似乎习惯于将它们视为一个模糊的群体,就像一个模糊的云团。

2018年上海书展期间,莫桑比克著名作家米娅·科托来到中国,她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虽然他获得了许多奖项,包括葡萄牙文学最高奖项卡蒙斯奖(Camons Prize),也入围布克国际文学奖和都柏林文学奖,被认为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有力竞争者,但在中国仍然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这可能部分是因为他在小说中展现的是一个如此遥远而陌生的国家:莫桑比克。谈到非洲国家,很容易混淆它们,认为它们彼此相似。他们将被一个简单的“非洲”概念所涵盖。在米娅·科托看来,这是对非洲最大的误解。

米娅·库托(Mia couto)(生于1955年7月5日),莫桑比克最著名的作家,出生于莫桑比克第二大城市贝拉港,1992年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小说《不眠之地》。代表作还包括即将出版的小说《梦游大地》、《耶稣塞勒姆》和《母狮忏悔》的中文译本。近年来,他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之一。米娅·科托(Mia Cotto)在创作中再现了葡萄牙和莫桑比克的地域词汇和结构,也为非洲建立了一种新的叙事模式。人们普遍认为,科托的写作风格受到拉丁美洲文学中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尽管科托本人对“魔幻现实主义”的表述有许多疑问)。

米娅·科托年轻时和父母移民到莫桑比克。他的小说也尽力在形式上体现莫桑比克独特的文化习俗。作为一名葡萄牙作家,米娅·科托(Mia Cotto)经常创作一些词语,将莫桑比克语中含义或发音相似的词语与葡萄牙语词语结合起来,创造出一个具有多重含义的新词语。这些语言在翻译中不可避免地会丢失。因此,当国内读者面对翻译时,很难实现语境中词语的灵活性。然而,米娅·科托(Mia Kotto)在故事写作方面也是一位迷人的作家。他的小说《母狮告白》描绘了村民体内的狮子和一个找不到狮子的外星猎人,以魔法的形式模糊了现实与生与死之间的界限。

最近,米娅·科托在上海接受了《新京报》的采访。与媒体发布的宣传照片不同,真正的米娅·科托(Mia Kotto)略瘦,一头银棕色头发,穿着灰色t恤。当谈到一些语言问题时,他会用凝胶墨水写下莫桑比克某些东西的不同拼写。

新闻记者宫古

魔法和现实

人们对非洲的误解

新京报:人们习惯说你深受“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但你说你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称为“魔幻现实主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米娅·科特托(Mia Kotto)(以下简称科特托):不是我不喜欢人们称我为“魔幻现实主义”,而是我不喜欢人们给我贴标签的方式。这个标签不是作者给他的。那些人给马尔克斯贴上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标签,仅仅是因为他们无法对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进行分类。

但是我认为魔法和现实是结合在一起的。现实是魔法,没有“魔法现实主义”。

《梦游之地》,米娅·科托译,闵薛飞译,中信大方|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8月

新京报:你如何处理魔法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我读了j. m .库奇的一篇文章。他提到了你,认为你的小说太神奇了,这形成了一个障碍,阻止读者接触莫桑比克内战的现实。

科特:描述战争时,语言总是不够充分。它有局限性。你可能永远无法将战争的残酷转化为语言所能描述的东西。我只能用更有创造性的方式来解释它,这可能不现实,但这种写作方法对我来说尤其重要,这是我用来讲故事的唯一方式。如果有人想以现实的方式描述这场战争,他应该是一名记者,写一篇新闻报道。我非常想看库彻文章的原文。我不知道他如何理解“现实”。

新京报:这是一篇关于奈保尔的文章。他把你和奈保尔相提并论。

库托:哦,我认识库彻。我和他是朋友。我知道库彻使用了另一种写作方式。当然,他也很棒。

新京报:你经常交流吗?你有过文学上的不同吗?

科特:科特写的南非的情况和我写的莫桑比克的完全不同,所以我们不能把它们比较在一起。在文学方面,我和他没什么不同。几年前我和库切在阿根廷呆了一个月。我们都同意文学的许多基本问题。

新京报:尽管你说你不喜欢被别人贴上标签,维基百科却给你贴上了“万物有灵论”的标签。也许你认为“万物有灵论者”这个词听起来更像非洲人。

库托:泛语言现实主义,这个词是由安哥拉作家佩佩特拉提出的。他创造这个词只是为了反对魔幻现实主义只存在于非洲、欧洲或拉丁美洲的观点——因为相比之下,欧洲人和北美人会觉得远离魔幻现实主义。佩佩特拉相信魔法存在于整个世界。

安哥拉葡萄牙作家佩佩特拉于1997年获得卡蒙斯奖。科特说这是一位在非洲很受欢迎的作家。他小说的大部分主题都围绕着安哥拉的政治和历史。

我认为这种魔幻现实主义实际上是局外人的观点,生活在非洲的人不会这么说。例如超人,当这个角色出现在美国时,没有人说它是魔幻现实主义,但如果它出现在非洲,人们会认为它是幼稚、不成熟的表达方式和魔幻现实主义。超人是如此,哈利·波特也是如此。有时候我觉得这不公平。这些东西是从非洲来的吗?那只是一些非洲人,非洲人的事情,但它们发生在这里,然后一些人说,“哦,我认为这是一种天真的现实主义。”所以魔幻现实主义是一个典型的局外人的观点。

新京报:也许人们会这么说,因为你在小说中描述了非洲许多神秘的宗教和习俗。

科托:但是我认为他们贴标签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方法理解文学。

新京报:你说人们对非洲有很多误解。

科托:非洲有太多的国家、宗教、语言和太多不同的文化形式。因此,当人们面对非洲时,最大的误解之一是把它视为一个整体。例如,当人们谈论莫桑比克时,他们不会说它是莫桑比克,而是说它是非洲。

除了将非洲视为一个大陆之外,第二是人们认为非洲没有历史和文化...不,它没有传统,然后他们认为非洲没有道德品质,所以非洲有很多腐败现象。现在通过社交网络,我们可以知道腐败不仅发生在非洲,而且是一种世界现象。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人们会对非洲产生什么样的误解。

新京报:作家写作能做什么?

科特:作家可以讲故事告诉人们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种族,让人们关注人性,让人们渴望了解他人,甚至最终成为他人。

语言和身份

"我是莫桑比克人,不是莫桑比克白人."

新京报:莫桑比克方言经常出现在你的小说中。这是否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例如,他们会认为你是一个白人作家,不应该用莫桑比克的当地语言写作。

科托:我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显然是一个外部问题,因为我在写作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阻力。我想解释一个问题。我是莫桑比克人,不是白人。在莫桑比克,白人和黑人之间不会有冲突。我认为读者应该关注小说,而不是作者的肤色。

事实上,莫桑比克几乎不存在白人。他们的人数特别少。在200万人口中,只有5000人可能是白人。所以我在家里很少遇到这种阻力。即使在我写作的时候,我也代表了整个莫桑比克。

新京报:也许这种情况在美国更严重,在美国,如果白人作家使用黑人俚语或方言写作,他们会遭到抗议。

科托:事实上,我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我想补充几句。我认为文学的本质是成为别人。我不会在写作时代表某种状态。例如,如果我来学中文,用中文写作,你不会觉得不合适,但你可能会开心。所以这种情况应该是暂时的。

新京报:既然你说你是莫桑比克人,你对葡萄牙有什么看法?

科托:我能感觉到我身体的一部分属于葡萄牙。葡萄牙人骨子里有悲伤的倾向。他们会认为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是悲观和戏剧性的。他们总是想着某人或某事。我意识到我体内遗传了这种血液,我将永远悲伤地怀念某些东西。但与此同时,我身体里也有许多快乐的部分,比如乐观、享受快乐和爱,等等。这部分可能更像非洲人。在这一部分,我也有生存的欲望。

新京报:许多葡萄牙作家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怀旧和悲伤的情绪——沙特德。这个词很难翻译。

科托:索达德,是的,葡萄牙人认为这个词是他们独有的。只有在葡萄牙人的情感中,他们才能有这种体验,也就是说,他们心中总有一种思念的感觉。这个词不能翻译成大多数欧洲语言。

耶酥·塞勒姆(Jesus Salem),米娅·科托,范星译,版本:中信大方|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8月

新京报:当你写作时,你经常自己创造一些单词,把葡萄牙语和莫桑比克语结合起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创造的单词吗?

科托:我是一名诗人,最早写诗,后来成为记者。当我还是记者的时候,我曾经去过一个国家,在那里我听到了一些当地的故事。那时,我觉得我可以用葡萄牙语写这些故事。当然,我现在使用的语言是标准的葡萄牙语,但是当我用葡萄牙语表达它时,我希望在这些故事背后添加背景和根源,这可能是我尝试这样做的一个机会。

我创造的第一个单词是将两个葡萄牙语单词组合在一起。其中一个词是“brincar”,另一个词是“criar”。这两个词是分开存在的,发音相似,所以我只需要把发音拼在一起,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新词“brincar”,意思是在玩的时候既玩又创造。我认为这个单词应该很难翻译成中文。

新京报:你能再举一个莫桑比克方言的例子吗?

科托:那应该是“马托普”。葡萄牙语中的单词是“喇嘛”,意思是土壤。然而,我并没有创造这个词。它存在于莫桑比克人的口语中。他们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是没有书面形式。没人写这个词。我把它拼出来了。此外,我必须说这是莫桑比克的一种语言,而不是方言。莫桑比克有25种语言。如果有方言,至少有一百种。

新京报:这种词的创造在原文中会有意义,但翻译成其他语言后,尤其是翻译成中文后,其意义会大大降低,读者很难知道原文是如何拼写的。这是不可避免的损失。这种损失能被文学的其他方面弥补吗?

科托:我写作的这一部分几乎不可能用另一种语言再现。然而,人们仍然会注意到小说中精彩的故事和叙述。这将使一件作品活下去。(众笑)在这方面,我可能会做得更好。

生与死

三部小说的写作背景

新京报: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生与死的问题。在小说《母狮忏悔》中,村民们说他们从未活过。耶稣塞勒姆的人们也说没有人会死在这里。在《梦游之地》中,你引用了一句柏拉图式的话:世界上有三种人:死人、活人和大海。

科托:我父亲四年前去世了,我们全家为此感到难过。我也意识到死亡没有解药,也没有逃避。但是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陌生人对我说:"事实上,你的父亲没有死,因为你是你的父亲。"

起初我觉得这太奇怪了,但后来这句话逐渐安慰了我,然后我发现它对我的生活和思考方式有很大的影响,它在我的生活中非常重要。我发现我的行为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地方,所以我可能有50%来自我父亲——甚至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让我觉得死亡和出生之间的界限不再那么清晰,它变得模糊了,所以柏拉图的引文表面上是矛盾的,但实际上是一回事。

新京报:那么,柏拉图所说的“海里的人”是什么意思?

科托:我...不知道(笑)。哈哈。我选择这句话是因为,在我看来,“海里的人”是一种生死攸关的状态。我想用它来强调旅行的过程。所以我非常需要这句话,尽管我不知道柏拉图这个词在柏拉图的上下文中是指什么。

聊天时,米娅·科托画了海胆和海星。

新京报:让我们来谈谈这三本书。它们将很快在中国出版。你最喜欢哪一个?

科托:嗯,很难说。不同的书有不同的背景。《梦游之地》对我影响很大。我写这本书是在1992年,当时战争正在进行。

(莫桑比克内战)

它还在继续,所以我写这本书的心情很痛苦。这场持续了16年的战争中,约有100万人丧生。这是我写作时唯一一本非常痛苦的书。

这本书耶稣塞勒姆有一个主角“我”。如果你读了它,你会明白这个“我”是自传体的,因为我在这本书里讲述了我自己的故事。我写这本书是为了通过文学了解自己。

至于母狮的忏悔,写这本书在当时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它是基于一个真实的事件。对我来说,我必须想办法把现实变成小说,把事件变成小说。

米娅·科托的《母狮自白》,马林译,中信大方|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5月

文学和生物学

寻找事物之间的联系

新京报:除了写作,你的另一个职业是生物学家。你能谈谈你在这个领域的工作吗?

米娅·科托:生物学家实际上是我的主要工作。写作只是我做的另一件事。这份工作对我的写作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帮助我观察生活的不同和它们各自的美丽。

新京报:你如何分配这两份工作的时间?

科托:当我从事生物学的时候,我经常去做一些实地调查。这时,我还收集了一些野外的故事。因为我对人、动物和植物之间的关系非常感兴趣。对我来说,没有一种生物与其他事物没有联系。我想通过这些作品来理解这种联系。

例如,树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它有许多象征意义。我会经常走近一棵树,观察它,想象它可能发生的故事以及它会有什么功能。因为有一些非常特别的树,人们会把尸体埋在下面,一些树会被制成毒品。我认为使用这些树有精神价值。

科特在采访中提到,一些树将被用来埋葬尸体。莫桑比克有三种,不同语言有不同的名字。它们是马鲁拉(非洲漆树,也称为坎夫树)、猴面包树(猴面包树,也称为英邦蒂罗,digita)和旋毛虫(拉丁名,纳塔尔桃花心木)。米娅·科托也画了张舒的素描。

新京报:你的笔名“米娅”代表一只猫的吠声。这和生物学有什么关系吗?

科托:哦,那是我两三岁的时候,所以我不记得了。是我的父母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告诉我,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在野外和猫玩耍和睡觉,所以我年轻的时候总是认为我是一只猫。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一个这样的假名。

新京报:你曾经把写作比作打猎。你能解释为什么吗?

科托:因为在狩猎过程中,你正在狩猎的东西是看不见的。你必须寻找它的踪迹,比如脚印,才能找到它。在这个过程中,猎人会逐渐同化,会慢慢想象或以与他正在狩猎的事物相同的方式行动,最终他会成为他正在狩猎的对象。这个过程非常类似于写作,在写作中作者将慢慢成为他们所写的角色。

米娅·科托的另一项工作是饲养猫头鹰,因为小猫头鹰经常从树上掉下来。科托认为猫头鹰非常有趣,因为它们的眼睛很大,不能转动,所以它们只能在看东西时转动脖子。这张照片是米娅·科特托亲自提供的。

新京报:你有过类似狩猎失败的经历吗?例如,在写作中,你没有找到猎物,或者猎物最终从你手中逃脱。

科托:失败很容易发生,而且经常发生。不仅在写作上,而且在做其他事情上。失败是我们的学校,也是最重要的学校。只有通过失败,我们才能学习。然而,我们在普通学校接受的教育会让人们害怕失败。我认为这很奇怪,因为只有在错误和失败中才能有新的发现。

新京报:你将如何处理这种写作失败?

科托:我不太在乎这些事情,我很难做出判断。但是如果你想说,诗歌也许会是这次失败的产物。一位巴西诗人说诗歌会以美丽的方式失败。

作者:龚赵华

编辑:徐越东